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:海子关于幸福的启示

也许在这首诗歌中,作为经历者的幸福与作为启示者/守护者的幸福之间的分野还不是很明显的。在《秋日黄昏》中,我们就能看到一个更为鲜明的对照:
愿有情人终成眷属
愿爱情保持一生
或者相反 极为短暂 匆匆熄灭
愿我从此再不提起
——(《秋日黄昏》)
这是个无限痛苦的黄昏,太阳在落下,熊熊火焰燃烧着,黑夜即将来临,而这阴阳分晓的时刻却显得如此漫长。一个启示者/守护者所经历的黄昏如同受难,在火焰的燃烧之中,那种平淡的日常生活的幸福显得多么遥远。在出离日常生活的受难之中,诗人对日常生活发出他的祝愿:“愿有情人终成眷属/ 愿爱情保持一生”。但是,这对于一个启示者/守护者却又是不可能的。他的日常生活将在这受难之中被献祭,因此,“或者相反/极为短暂/匆匆熄灭/愿我从此再不提起。”与幸福相对的,是一种多么刻骨铭心的痛苦!
同样的幸福与痛苦的对比,我们可以在海子著名的《远方》一诗的末节读到:
那时我在远方
那时我自由而贫穷
这些不能触摸的 姐妹
这些不能触摸的 血
这些不能触摸的 远方的幸福
远方的幸福,是多少痛苦
———(《远方》)
在此诗的前半部分,出现石头飞到身边,长出七姐妹,长出血的意象。然而,无论是姐妹,还是血,都是不可触摸的:“这些不能触摸的 远方的幸福。”如果说“姐妹”象征着一种尘世的幸福,那么“血”也是与一种温暖的幸福联系在一起的(参看下文关于《日出》的分析)——但这是一种在与神圣之物相遇的时候所获得的幸福感。但是,无论哪一种幸福,在这“除了遥远一无所有”的荒原上都无法触及。于是对远方的幸福的期望,转变成了一种撕裂的痛苦。
在《远方》中出现的是一个流浪者的形象,他同时又远离了爱情,触摸不到他的姐妹。从海子的传记中,我们能够找到对应的时刻。海子漫游了青海,四川与西藏,对于荒原有着非常深刻的体验。而在感情上,海子并不是一个成功者。他的诗歌事业总是将他拉向背离“尘世的幸福”的方向。荒原上的姐妹的形象还曾经在《四姐妹》与另一首题为《远方》的诗中出现。前者是海子对自己爱情的哀悼,后者则是在与藏族青年一起跳舞的时候想起草原英雄小姐妹,“我多想和你们一起/在暴风雪中/在大草原/看守公社的羊群”。这或许是一个流浪者期望回到平凡的日常生活的告白。
被使命感召而超越日常生活的幸福,并为之承受巨大的痛苦,这是海子许多诗的共同主题。但是,启示者/守护者的幸福与尘世的幸福并不总是构成反题。在海子的少数诗中,它们能够水乳交融地融合在一起,并带来巨大的幸福感。我们在此可以参看海子另外一首充满日常生活情趣的诗:《幸福的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树》:
我无限热爱着新的一日
今天的太阳 今天的马 今天的花楸树
使我健康 富足 拥有一生
从黎明到黄昏
阳光充足
胜过一切过去的诗
幸福找到我
幸福说:“瞧 这个诗人
他比我本人还要幸福。”
在劈开了我的秋天
在劈开了我的骨头的秋天
我爱你,花楸树
——《幸福的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树》
“健康 富足 拥有一生”,这就是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之中的那种“尘世的幸福”的变奏。在这幸福的一日中,阳光,马,花楸树,这些日常的事物让人如此温暖。但是,这首诗的最后一节出现的却又是献祭的意象:“劈开了我的骨头”。这两种不同的意象是如何连接起来的呢?是阳光和诗在此承担了中介:“从黎明到黄昏/阳光充足/胜过一切过去的诗。”是阳光与诗带来了一种闪电般的幸福。海子在这里写下的诗句是惊人的:“幸福找到我/幸福说:‘瞧 这个诗人/他比我本人还要幸福。’”比幸福还要幸福,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!我们如何理解这个怪异而又动人的句子呢?值得注意到的是,诗人在此拥有这一切:阳光,诗歌,作为日常生活之象征的花楸树,以及他的献祭的事业,同时将这所有这一切结合在一起,在海子的诗歌中是非常少见的。在这一瞬间,海子现在同时拥有了两种幸福,而且它不仅仅是短暂的闪电,而是“从黎明到黄昏”,在阳光中不断地延展。